第95章 半推半就半接受的宁波士绅-《大明正德:刚登基便曝光文官弑君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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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,目光微微转了一下,落在方世昌身上。

    方世昌没有躲开那道目光,也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那只叩着桌面的手终于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林文远放下了那杯一直没有喝过的茶,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。

    茶杯落在桌面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、几乎被江风盖过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上等丝绸,”他说,“五税一,林家每年出多少上等丝绸?两千匹?还是三千匹?每一匹的成本、人工、运输、铺租,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了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卖一匹上等绸,能赚到这个数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五指张开,然后又收回去三根,剩下两根,“以后只能赚到这个数,不是不能活,是活法变了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自己那句话在空气里落稳,然后又说了一句:“以前做一单生意,赚的银子够养三个月的铺子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做一单生意,赚的银子只够养一个月的铺子。账算得过来的,但心里那口气——一时半会顺不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,阁楼里那层薄薄的沉默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坐在沈德润斜对面的周家代表开口了,他姓周,名守业,是宁波米行周家这一代的当家人,今年四十三岁。

    他比在座的几位都年轻,但做事极有章法,把周家原本只是中等规模的米行做到了宁波数一数二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我们周家走的是粮食,三十税一,影响不大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克制,“但我不只是担心自己这一行,我在想的是——这五档税,朝廷收上去之后,会用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国库满了吗?边关修了吗?军饷足了吗?如果这些银子真能落到实处,那三十税一也好、三税一也好,总比以前收上去不知道花到哪里去要好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怕的是——收上去的银子,又像以前那样,一层一层地漏掉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:“陛下用人,确实比以前严苛得多。锦衣卫、东厂、西厂、巡察寺——哪个衙门不是盯着天下的?”

    “但制度是人做的,也是人执行的。再好的制度,执行的人出了问题,制度就成了废纸。”

    方世昌的手又动了起来,这一次是攥成了拳头,搁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但他那副精悍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疲惫的表情,像是那些他在海船上经历过的风浪此刻又重新压回了他的肩上。

    “药材行还好,三十税一,”胡家的代表开口了,他姓胡,名敬之,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个子,面容清癯,“但药材行的利润本来就不厚,以前靠走量,薄利多销,三十税一还能撑住,再往上加一点,就不好说了。”

    陈家的代表坐在最靠近楼梯的位置,他姓陈,名守谦,在宁波城里有十几间杂货铺子,卖的从针线到草纸到铁锅到灯油,什么都有。

    他的年纪在七个人中最大,已经六十出头了,头发花白,但精神还好,说话的时候中气很足。

    “杂货铺子,”他说,“卖的东西杂,什么都有。粗布走的是十五税一,农具走的是三十税一,可有些东西夹在中间——比如中等铁器,算哪一档?比如普通瓷器,算哪一档?”

    “如果朝廷的分类不够细,地方官在执行的时候就有了腾挪的空间。腾挪来腾挪去,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这些做买卖的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味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,然后又说了一句:“不过话说回来——朝廷肯把分类列出来,就已经比以前强了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收税,全凭地方官一张嘴,他说你该交多少,你就得交多少,没有道理可讲。现在至少还有一封信、一张纸、一个数字,咱们能算,能争,能申诉。”

    秦家的代表是七个人中唯一一个在官场上待着的——宁波府学教授秦守正,今年五十八岁,管着府学的学田和学租,同时也兼着一些地方上的采买。

    他的身份让他比其他六个人更接近官府,也让他更清楚朝廷这些年的变化。他一直没有开口,只是默默地听着,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。

    现在他终于说话了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教书先生特有的平稳和清晰:“我来说一句吧,你们说的都有道理——税收重了,利润薄了,日子不如以前好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都是事实,我不反驳。但我还想问一句——在座的各位,有谁觉得咱们能像福建那样,硬扛到底?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阁楼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。不是风,不是动静,而是一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之后形成的、无声的真空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秦守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依然不高,依然平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讲台上放下来的一块砖:“没人觉得能扛,对吧?我也觉得不能扛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不能扛,那咱们坐在这里发牢骚,发完了之后,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他说完之后就闭上了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茶是凉的,但他没有皱眉,慢慢咽了下去,像是那口凉茶正好能润一润他刚刚说了太多话的喉咙。

    阁楼里安静了,那种安静和之前都不一样——之前的安静是震惊的安静,是难以置信的安静,是还在消化消息时的那种茫然的安静。

    而现在的安静,是所有人都已经把消息消化完了、把愤怒也释放完了、把恐惧也掂量过了之后,面对着“接下来怎么办”这个问题时的那种沉默。

    那种沉默更沉,更重,更像是一块压在桌面上、没有人能抬得动的石头。

    方世昌第一个打破了沉默,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海风灌进嗓子里的那种干涩:“接下来怎么办?我的船队在港里停了四天了。”

    “走货的船,哪一艘不是几十万两银子的本钱?以前走一趟吕宋,回来的时候货舱装满,能赚十倍。以后走一趟吕宋,回来的时候银子还在,但交完税,赚的就只有以前的两、三倍了。”

    他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被风浪拍打过太多次之后的疲惫:“船队不能一直停着——船停了,水手就要吃饭,码头就要付租金,货舱里的货就要发霉。我只能走,哪怕赚得少了,也得走。”

    林文远接过了话头,他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带着一种冷峻的、像是已经算过无数遍账目之后的笃定:“林家绸庄的账,我已经让人算过三遍了。”

    “上等丝绸占林家出货的六成,五税一之后,利润只剩以前的一半多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还不算完——商税一加,地方上那些以前靠‘通融’过日子的衙役、税吏,日子就不好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他们能从咱们的‘通融’里捞到油水,以后朝廷的税制清清楚楚,他们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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